柏杨
■本刊记者/杨东晓
柏杨的影响力不仅在海峡两岸,还波及到整个华语世界,甚至中国的近邻韩国和日本。在中国大陆,受柏杨影响最深的是恢复高考后几年中的年轻知识分子。
从1982年起,柏杨就一直想做一个题为《丑陋的中国人》的演讲,在台湾屡遭拒绝后,他终于得以在美国爱荷华大学把积淤了多年的心声吐出。他的这一代表着社会文明和进步的反思在海外华人界很快得到认同,但在多年后,中国大陆和台湾才终于认可了他那些理性的观点。
知道柏杨的人都了解他的“大力水手案”和“污蔑元首”入狱的历史,一向快意恩仇的李敖把他的身陷囹圄说成是“误成英雄”。
柏杨生性不是一触即发的人,他只能暴发在壁立千仞的险境。这种险境中的暴发,使他在出狱后成了真正的英雄。
本刊在柏杨生前对他进行过一次采访,曾经问到过“您在绿岛的漫长夜晚都思考些什么?”他说“后来,我大彻大悟提醒自己,没有能力面对的事情,就不要想,等有能力的时候再想。于是,我开始从自身这场冤狱思考起,也等于对自己做一个全盘的反省:我的信仰和价值是不是错了?也同时开始在社会、历史、文化中寻找答案。”这种反思,应该是英雄的起步。
柏杨评价自己的史学著作时,没有讳言起步时环境对自己的局限,他说“也由于过去社会的静态和封闭,政治权力轴心垄断一切,我在狱中靠一部二十五史,很难超越政治史的范畴。”他以为中国近代史上的关键人物是孙中山、蒋中正、毛泽东、邓小平、张学良。
柏杨第一次回大陆是1988年9月,这时他的一些书正刚刚通过民间渗透来到大陆,即使是出版社的正规出版物,也都未经过他本人授权,地摊上的书只要作者是柏杨就能卖出去,而里面往往却是色情内容。
这次他和夫人张香华到了西安、河南辉县老家和北京、上海四地。所住的上海锦江饭店当时给他们留下了“破旧、阴暗、好像能撞见鬼”的印象。在北京有年轻作家向他抱怨大陆落后和不理想的现状,柏杨终于开口,说:这么多的人口,慢慢来吧,台湾也不是什么都好,有些情况甚至更坏。
此行结束后回到台湾,柏杨在大陆的境遇突然发生了逆转,他的现实批判精神虽然打得80年代的知识分子们一个“激灵”,却不可避免地激怒了保守思想和传统文化浸淫了千年的中国人。他回乡探亲那年在辉县立起的胸像于1991年被推到,《解放日报》也发文批判他的反传统思想。
1998年9月,柏杨第三次回大陆,在北京机场上他对扑面而来的记者们说,“你们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能登出来吗?”他没想到大陆变化之大,从思想观念到物质生活,这让他看到了一个自己更加不认识的大陆,他说:车跑得太快了、太快了。
进入21世纪以后,柏杨对祖国发展进程的了解都是通过夫人张香华,柏杨曾经告诉本刊“看到了大陆不同的方面,经济的蓬勃、信息的传递和消费文化的爆发,当然,也看到新、旧时代社会不同的弊端,我们一面惊喜,也一面忧心。”
柏杨在他辞世前一年半做出了一件令台湾文化界吃惊甚至愤怒的事情,他将自己的11742件文献文物于2006年12月捐赠给了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在台湾反对者直接打电话到他家质问:柏杨,你吃台湾的米、喝台湾的水50多年,为什么把精神产品捐给大陆,让“文化资产外流!你像话吗?!”
但随后,台湾知识层中的理智者开始反省并多有举措,台南大学2007年6月27日举行了柏杨文物馆落成典礼,圆满地平息了半年前因柏杨向大陆捐赠文物而起的风波。
2008的4月29日凌晨,柏杨辞世,他的一部分骨灰撒在了绿岛周围的海面上,另一部分由他的女儿崔渝生带回大陆,准备在适当的时间选择适当的地方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