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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交流

欧阳江河:谁是那狂想和辞藻的主人

时间:2008-05-19 10:05   来源:《人物》杂志
欧阳江河:谁是那狂想和辞藻的主人
欧阳江河1994年于柏林墙

欧阳江河:谁是那狂想和辞藻的主人
欧阳江河

  文/张清华

  假如我们设想在当代中国的诗歌中存在着若干条文化的经线,那么待在这些经线的交叉之处的,或者说待在“焦点”上的一位诗人,一定是欧阳江河而不是别人。因为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大都与他有关。比如,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一位最具理论素养与雄辩才能的诗人,是一位具有对现实发言的能力的、可以使用诗歌直接来思辨当代中国重大社会历史问题的诗人,是一位相当“现实”同时又十分“玄学化”的、充满语言自觉与哲学趣味的诗人,一位与现实之间既保持了紧张与反叛关系、同时又很“成功”的诗人——据说他一度还曾扮演了一个成功的文化策划或经纪人的角色。他是一个“没有上过大学”却相当博学、没有学院身份却“非常知识分子”的诗人,是一个一年到头忙碌地穿梭在欧洲、美国同中国南北很多城市的诗人,一个出入于官方和民间的各种诗歌与文化场所的诗人……

  显然,要成功地描述出一个诗人的形象,需要具备某些“传奇化”的条件和能力,需要对其人生的风雨起落传奇经历有大量的细节描述。虽然我知道上述描写还不足以构成一丝这样的色调,但我确信,欧阳江河最终会是传奇般的人物——不会是像拜伦与荷尔德林那样的美丽而残酷的传奇,但会是像叶芝和聂鲁达那样的传奇,平稳但又有太多经历的一生。某种意义上,好的诗人的一生就应该是,也必须是传奇的一生,诗歌和人生最终互相印证,互相映现和解释,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的财富、履历和荣耀,中国人把这个叫做“道德文章”,或“读其文,想见其为人也……”历史上那些重要的诗人毫无例外地都演绎过相似而又不同的传奇。巴山蜀水,夜雨秋池,雄奇而充满神妙的自然曾赋予了多少诗人以这样的财富,欧阳江河应该也有这般机缘与幸运——尽管要完成传奇的一生,他的路还很漫长。

  说到这里我的意思大约已经有了:欧阳江河已有的丰富性和未来将要有的丰富性,在中国当代的诗人中是屈指可数的。也许像有人说的那样,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型的诗人的一个代表——确实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敏感而准确地、热心而冷眼地、智慧而又感性地用诗歌来描述和预见当代中国精神文化的转折、迂回、蕴积和丧失,通过一系列敏感的文化符号,来诠释当代中国社会历史的沧桑变迁。

  当然,也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自如地扮演各种角色,书写他那般轻松中充满沉重、洒脱中显示沉着的诗歌,在中国的现实与西方文化的“接轨”处,扮演着如此多样的角色。他像一只在高压线上散步的鸟,悠游自如,用身体轻巧地屏蔽并且享受着时代的电流穿过的巨大刺激……这不由让人回忆起他的一首写于1987年的诗《智慧的骷髅之舞》,在这首早期的诗中,就可以生动地看出这个“智慧的玩火者”,是如何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如此痴迷于危险与刺激的体验境地——

  他来到我们中间为了让事物汹涌

  能使事物变旧,能在旧事物中落泪

  是何等荣耀!一切崭新的事物都是古老的

  智慧就是新旧之间孤零零的求偶……

  用火焰说话,用郁金香涂抹嘴唇

  躯体的求偶,文体的称寡

  拥有财富却两手空空

  背负地狱却在天堂行走……

  呵!“用火焰说话”,“背负地狱却在天堂行走”,“拥有财富却两手空空”,这正是一切诗人的悖反境地,只是少有人能像他这样自如而惊险地穿梭在两者之间,享受着体验的快活。在欧阳江河众多有名的诗歌中,这确乎是寂寂无闻的一首,但在20年后它依然可以让人感到吃惊,让人确信,远在1987年的欧阳江河其实已有足够大的野心,他的决心挥霍和玩弄语言于掌股之上的意志,以及对于诗歌与生命的理解深度,已经达到了令人钦佩的地步,他的过人的自信也已显露出了十足的根基。

  我最初认识欧阳江河大约是在1991年的春天,但前不久与他追忆起这事,他似乎已记不起来了。贵人健忘。那时我刚刚在一所师范大学获取了留校工作的身份,受一位师长的委托,赶去成都参加一个由他参与策划的诗歌会议,不想到了那里,方知道会议已因故被取消了。想来这是那个黯淡春天中最郁闷的记忆了,我在阴郁的成都游荡了几天之后,觉得还是要拜访一下欧阳江河才好回去交差。于是一路打听,在一个下午寻到了四川省社科院那所狭窄的院子。当我敲开一个房间,试探地问欧阳江河在哪里办公的时候,一个正伏案写着什么的小个子的英俊小生告诉我,他就是欧阳江河。

  我有点意外,因为事先设想的欧阳江河是一个大个子,体态饱满、白皙魁梧的人物,虽然没什么来由,但预设和期待就是这么奇怪。看到这个小个子、白皙但不魁梧的男人,我将信将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遂向我解释会议被取消的原因和情况。他大概看我时也愣了一下,因为我虽不是诗人,但却留了一个诗人的外形——纷乱的长发,还蓄了胡子,看起来更像一个伪诗人。他尽量客气地与我周旋了一番,看样子想尽快把我打发走,我则有点不太知趣地问这问那,表示了对他的诗歌的喜欢和尊敬。我急急忙忙地把来前准备的一些问题一股脑地提问完,也没有听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大约二十来分钟,我们的交谈出现了中断,我便起身告辞,他将我一直送到了院门外的大街上,给我写下了联系的电话与地址,我遂匆匆离去,偶尔回头,看到他在忽然出现的斜阳下冲我挥了挥手。

编辑: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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